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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urated by: 秦客的烹讀筆記 (24 videos)
最近讀了這本《雌性生活》。 這本書的作者，是艾莉絲・孟若。 知道孟若的朋友應該都知道，她是以短篇小說聞名。而這本《雌性生活》是她唯一一部長篇小說。雖然是長篇，但我覺得她還是維持了短篇的那種緊湊與犀利感，本書長篇中的每一章節都有一則短篇那樣的完整感。但這些篇章，作為長篇的一部分，又有串聯、推進的作用，非常厲害！ 我覺得，孟若在書中很好的呈現了自傳記憶的樣子。當我們回顧自己的人生時，我們不會巨細彌遺的照時間線，流水帳般的回顧。大多數人都會把幾個人生段中的重要事件當作節點，一件大事、一件大事的講述那些事是怎麼影響自己，怎麼形塑今天你眼前的這個人。 如書名《雌性生活》，這本小說就是在講女性的生活經驗。書中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叫朱比利的小鎮，講述一個叫 Del 的女生在這成長的過程。 故事是從主角還是小女孩時講起，講到她在小時候怎麼與成人相處、第一次遭遇死亡、對宗教的疑惑。以及從孩童成長到青春期時的生理變化，覺察自己肉體性慾的萌芽。還有怎麼思考與追求，所謂成人的「未來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，以及這個「未來」對「女性」這個身份有什麼意義？ 朱比利是個小鎮，所以本書的故事情節並沒有什麼誇張的戲劇性。但它有孟若筆下一貫的精準度，用文字如手術刀一般分析角色的心理狀態。又因為這是一部長篇，所以我們可以一直追蹤主角對各種事物觀念上的轉變，讓這個《雌性生活》非常立體的在我們眼前展開。 而我最注意的是，女主角對「男性」這個概念的理解，以及「男性」這個群體是怎麼隨著主角年齡增長，慢慢建立與改變的。 所以！比起女性，我更推薦男性來讀讀這本書。 有一種說法，是如果你從來沒有撞過牆，那你可能還不夠了解你自己。就像沒用過其他語言，不太容易發現自己語言思考邏輯的獨特性。如果沒有珍古德對猩猩的長期觀察，我們對身為人類的理解就會減少。 人類每次探索外界、了解「異類」最後都會對自身的處境有更進一步的了解。可以說每次撞牆，就是對自身有新認識的開始。就像進擊的巨人裡面，調查兵團的每一次探索其實更了解的都是自己，而不是外界。 如果你同意我說的，那我們幾乎可以推論，如果沒有理解過其他性別的視角，我們很難理解自身的性別到底是什麼樣貌。 尤其，我覺得之於雌性，雄性在自我審視這方面的社會壓力實在低太多了。透過小說，我們有機會看見自己在另一個社會性別中，是怎樣被看待、歸納跟想像的。 書中有很多對男性的描寫，會讓我覺得陌生，但又心裡一驚！陌生是因為我沒有用這種視角看待過男性，一驚是因為我能馬上想起自己或某個我認識的男性就是這樣。 例如，當主角還是小女孩時，他是這樣描述兩個姑婆怎麼看待男性以及男性的工作。對還是小女孩的主角來說，成年男性的專注狀態有種神秘的莊嚴感。但周遭成年女性來說，那些專注狀態有時有點可笑與滑稽。書中是在這寫的： 『當我讀到《戰爭與和平》中的娜塔莎，她認為，丈夫熱中於追求「高深智識」，有其絕對的重要性，即使她本人對此一竅不通，我便不由得想起大姑婆埃絲珀斯和小姑婆葛雷絲。不論克雷格叔公熱中的是「高深的智識」或是耗上一整天把雞毛分類，她們都會對他所做的事全然相信。 他有一臺老舊的黑色打字機，按鍵邊緣有金屬鑲邊，兩旁還有許多黑色的突桿；每當他特有的那種緩慢、響亮、遲疑卻極富權威感的打字聲響起，兩個姑婆便會放低自身音量；要是誰弄掉了一枝筆，她們甚至會對彼此露出不可理喻的責備神情。克雷格在工作！ 她們不准我到前廊上，深怕我會走到他的窗前打擾他。姑婆尊敬男人的工作勝過一切；卻又不時嘲笑。這簡直是令人匪夷所思；她們一方面全心相信它的價值，一方面卻表達出她們的不認同，認為從某方面來看，這些事既瑣碎又沒什麼必要性。 她們絕對、絕對不會涉入其中，男人的工作和女人的工作之間，有一條清楚的界限；任何越界的行為或任何越界的意圖，無不招來她們那種似有若無、驚訝、遺憾且帶有十足優越感的嘲笑。』 後來主角上了高中，主角的成績很好，在小鎮學校過於優異的成績帶來的不是人緣，而是一種怪異的邊緣感。主角也因此結識了一名成績更好的男同學，兩人因邊緣而有比較密切的交往。 那名男同學，總是時不時的對主角這個人展開分析。他常常會像一個博學老者一樣分析主角的情況說。「妳雖然智力與成績都比高中其他同學好，但又不像我那麼好。你應該要認知到自己會無法面對激烈的學術競爭，要儘早為自己打算。」 當這個與自己同年的男同學開始發訓話時，主角的內心狀態書裡是這樣描寫的： 『我像個士兵一樣地接受他的評論，因為我一點也不相信他。也就是說，雖然我知道這是真的，但我仍覺得我有足夠的能力；在某些我認為他看不到的領域中，他據以評論的基礎在那裡並不成立。 我從不羨慕他的大腦敏捷，因為人只會羨慕與自己近似、但比自己高超的能力。他的智力對我來說，就像是馬戲團的帳篷裡擺滿了陰森森的各種裝置，當我不在場時，他便利用這些裝置做出一些讓人吃驚、但也很無聊的特技。 而我很小心地沒讓他看透我這門心思。顯然，他很老實地說出他對我的看法，我則完全不想對他誠實以告。為什麼呢？ 因為我在他身上也感覺到那種女人會在男人身上感受到的特質，某種柔軟、膨脹、殘暴、過分的特質，而我絕對不想去承擔干擾這些特質的後果。 我對他隱瞞了我漠不關心、幾乎是鄙視的心態。我認為自己這樣很老練，甚至可說是慈悲，從來沒想過我其實是自傲。』 這種男性突發訓話的場景，我相信女生都不陌生。而且我確信，男生只要願意回想，應該也都碰到過。不論自己是發病者，還是被發病者。只是，我相信多數男生是沒有機會，這樣清晰、直接的從異性視角得到這種不加修飾的感受回饋。 像這樣的段落，書中到處都是。而且我覺得孟若好的地方在於，她幾乎是不帶批判與情緒的揭露角色的心境。她所有的描寫都是向內的，如顯微鏡般精準觀察角色當下的感受與狀態。 而對男性幾乎不帶指責與批判。她的筆鋒冷靜到你如果不仔細思考，你會覺得這些很正常，不就是每天發生的事嗎？很可能就這樣略過那個情境的不合理性。但如果你仔細思考，你真的把自己帶入主角的位置，我相信你一定會感到不適、壓迫甚至憤怒。 我最後再分享一段，我在看的時候幾乎要叫出聲來的段落。這一段我邊看邊在心裡大喊，快逃啊！遠離他，不要再回來了！再來要劇情暴雷了，要逃的讀者也快點逃啊。 這個段落是主角成年並且有性經驗後。 她跟當地一個伐木場工人交往，對方全家是教徒，而主角並沒有特別的宗教立場。兩人交往了一段時間，在主角要準備是否要爭取大學獎學金時。兩人有次在河邊約會，談到若是結婚，女方勢必需要受洗加入男方的家族宗教。 這篇的章名就是「施洗」。其實不只是宗教，男方在跟主角要求的是一整套的生活方式。他等於在說，女方必須接受男方家一整套的價值系統。因女方有所遲疑，男方半開玩笑的用蠻力把女方壓入河水中，並聲稱要現在幫主角「施洗」。 但隨著女方開始反抗，玩笑的成分越來越少，男方開始失控的喊，你就是覺得我們配不上你對不對！場面變成一個用武力強迫的施洗暴力現場。而在書中主角是這樣闡述自己的心聲。 『他再次把我按進水裡，但這次我有心理準備了。我屏住呼吸，反抗他。我本能似的奮力反抗，就像任何被壓按在水底下的人一樣，未加多想眼下強行按著我的這個人是誰。 沒想到，當他適時地把我從水裡放出來，我只聽到他說：「現在說妳願意受洗。」我看見他滿臉都是我反抗時潑濺在他頭上的水，而我心中同時感到非常詫異，不是由於我反抗嘉內特，而是我沒想到有人會犯下這種錯誤，竟然以為他對我有實際的控制力。 我太過驚訝，以致感覺不到憤怒，全然忘了我理應感到恐懼；對我來說，他竟然不懂所有我賦予他的權力都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。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；而他竟不懂自己也是—這場戲的一部分，我一心只想要他扮演好那個披著金色外衣的愛人角色，直到永遠；即便在五分鐘之前，我還說著要嫁給他。 這對我來說，就像青天白日一樣明瞭，當我正要開口對他說，讓他明白這一切之際，我從他臉上看出，其實他已經意識到了，他很清楚，就某方面來說，他給予我他善的供物，而我以欺騙回敬；不論我是有意或是無心，我都是以一種複雜和虛應故事的態度來回應他真心的期待。 妳覺得這配不上妳。 「現在說妳願意！」眼前他黝黑、厚道但謎樣的臉龐，因著憤怒以及被侮辱的無助感而支離破碎。』 這段看得我腦袋整個爆炸！ 我想起好多次，我在女性朋友那邊聽到的抱怨。抱怨婚後怎麼被男方家庭要求改變，不論是宗教、生活習慣甚至過節的方式。我也聽過男性友人怎麼講述女方的不願配合，最後上演成整天吵架的婚變情況。 這些生活方式與價值觀的衝突，我都知道。只是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冷靜、仔細地闡述過。看得我是真的熱淚盈眶，在心裡對主角大叫，快逃啊！ 至於主角最後怎麼應對這件事，留給你們自己看。這樣平靜又恐怖的片段，在書中三五頁就有一段。但我覺得，很可能是因為我是男生，所以才像鄉巴佬一樣大驚小怪。可能對女性來說，這就是很日常的遭遇？ 我是相信性別有很大的社會塑造成分。除天生的生理構造外，對自身的性別認同，認為這個性別該有什麼「樣貌」。有非常大的比例，我相信是整個成長過程塑造出來的。 也就是說，一旦我以「男性」這個標籤為身份成長，我幾乎不會有機會理解以「女性」身份成長是怎麼回事。我相信反過來也是一樣。 所以我尤其推薦男性朋友閱讀，而且不是為了瞭解女性而讀，是為了了解自己而讀。去看看，另外一個性別看待我們的時候，他們會注意些什麼，哪些吸引他們、哪些讓他們困惑，甚至厭惡。也許透過這種「鏡面」我們才能真的看見，自己的全部面貌。 我理解男性讀這種談論男性的書，可能會有心理上的不適感。起碼我自己很不擅長處理羞恥感，而讀這類作品會引發我的恥感。 年輕的時候，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在罵，男人都怎樣怎樣，我以前會下意識產生排斥感，然後想要馬上反駁「哪有！我就不是這樣！」 但這類作品讀多了，我覺得自己必須承認。在男性群體中，在我們之中，確實藏了很多怪物。光看數據，暴力犯罪、性犯罪的犯案者，幾乎都是男性。我們在這本書中，也會看到一個中年男性如何想要對還是小女孩的主角下手。有多少小女孩、小男孩是慘遭中年男性毒手的？這些新聞天天都在報的，都是我們無法否認的事實。 我覺得，男生需要多閱讀這類作品。讀多了，我們就會學會另一種視角觀看男性。也就能從中學會，怎麼把自己從「男性」這個群體中切割出來。學會怎麼安全的把自己跟那些怪物分離。這樣我們才能開始負起責任，不是負起身為「男性」的責任。而是負起一個普通社會公民的責任。 我們不需要因為男性群體中有這些怪物而自我羞恥，但真要說的話。我覺得我們確實要為自己不去面對這個事實，不一起作為公民去討伐這些雄性怪物而羞愧。 而這一切，我覺得都要從學習外部視角開始。了解別的性別怎麼看待男性，她們怎麼成長，遭遇什麼社會處境。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更好的認識自己。 可以從這本書開始《雌性生活》推薦給你！